老周蹲下去,拿拖把把地板拖了,拖完立在门後。他拖得慢,拖得乾净,二十年没拖过地,手不抖。他讲:「阿凛,明天那具,你化。」我讲:「哪具。」他讲:「我那格旁边那具。你舅舅。」
我坐在凳子上穿袜子,袜口沾了水,凉。老灰替我扣领口,扣到最上面一颗,扣完指头在我喉结上蹭了一下。我没躲。小炉把火化单从口袋里掏出来,搁在推车上,看了我一眼,什麽也没讲。
台上那位躺着,眼睛闭着,缝了十一针的嘴一动不动。老周走到她边上,低头看了很久,讲:「阿凛,你把她嘴缝得比我师父好。」我问他师父是谁。他讲:「老灰他爹。」
冷藏库的架上一格一格白。老周走过去,把最里头那一格的布帘拉开。里头那具躺着,脸白,脖子上没疤。他讲:「一九九八年他烧的是空棺。」
地板上的水没乾。四双脚印重叠在一块,一个大,一个小,一个新,一个旧。旧的那双是赤脚,脚心印清楚,茧的边界看得出来。
小炉走时把门带得很轻。老周则把我脚边那滩又拖了一遍,拖完把拖把立在门後,讲:「规矩。」我讲:「对。」他点头。
老灰拎起工具箱,走到门口停住,讲:「师父,一九九八年那行字是你添的。」老周讲:「我添的。」老灰讲:「墨没乾透就添,你啥时进的化妆间。」老周没答。
我撑起来整理衣领。老周则把白布重新盖回那具老太太身上,盖得平整,角角都掖进去。他讲:「明天你舅舅那具,你化。化完我躺进去。」我讲:「你躺进去干嘛。」他讲:「替他躺。」
灯灭了一盏。我没去点。我陪台上那位坐了一刻,才起身锁门。锁完我低头看地板,四双脚印重叠在一块。旧的那双赤脚印,脚弓深,脚趾头抓过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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