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"你怎么回应他的?"
"我告诉他他哥哥现在的情况,"赛勒斯说,"书店,妻子,孩子,上个月刚添了第二个孩子,分店开在北市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哭了,"他说,语气里没有胜利,也没有悲悯,就是陈述,"我告诉他:你恨我是你的权利,但你选错了方法。"
他说完就停了。林晓听完整段之后做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依据的判断:这段话是完整的,但它不是全部。完整和全部是两件事,完整的意思是有头有尾、每一步都交代了;全部的意思是没有拿掉任何一块。他讲的这一段有头有尾,每一句都接得上,可结尾结得太齐整了,齐整到不自然,那种齐整通常出现在被收过一次边的东西上。她想不出被收掉的是什么,也没有问,因为问了他也未必会说,而更重要的是,他选择不说的东西同样是信息,那个信息是:有一样东西他自己也还没有处理完。
林晓在那句"你恨我是你的权利"上停了一下。"你恨我是你的权利",这句话的构造方式很赛勒斯:它先承认了对方的情绪是合理的,然后才指出行为的问题。他没有说"你不应该恨",也没有说"你的恨是错的",他说的是"那是你的权利",这意味着他把雷纳德的恨放在了一个被尊重的位置上,然后再说"但你选错了方法"。
这个说话方式让她想起他在规训室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话。每一次纠正之前都有一个"你的分析是对的"或者"你注意到了这个",然后才是"但,"。他的"但"永远是跟着一个"肯定"的,那个肯定不是安慰,不是哄,是他真的认为对方做的事情里有正确的部分,然后他指出不正确的部分。
这种说话方式需要一种她暂时还没有命名的能力,它需要说话者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同时看见两面的东西,看见对方做对了什么,也看见对方做错了什么,然后选择把两面都说出来。大多数人在面对一个恨自己的人的时候,会选择只看见错误的那一面。他没有。
她在心里给这个发现留了一个标记。
林晓看着他,说:"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安排来的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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